雅思停考风波背后：巅峰时内地一天超7万人次考试 主办方近5财年累计净亏损1.84亿英镑

每经记者 王帆 丁舟洋 每经编辑 董兴生
　　10月14日，在经历连续4天的大面积临时停考后，中国内地的雅思考试恢复举行。前一天，主办方英国文化教育协会（British Council，以下简称BC）发布致歉声明。
　　回顾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停考，不仅考生措手不及，多位前考官和培训机构教师也直呼“史无前例”。毕竟，自上世纪80年代末进入中国内地市场以来，雅思已发展成为一项每年考生规模达数十万人次、社会知名度极高的语言考试。很难想象会出现开考后半小时，工作人员突然进教室叫停考试的情况，而且将原因归结为“技术故障”，不禁让人感到疑惑。
　　这场停考风波究竟因何而起？是单点偶发的技术问题，还是主办方运营隐患的显现？背后新老主办方又存在怎样的商业博弈？巅峰时期能“年入百万元”的雅思培训老师和开遍全国的雅思培训机构如今境况如何？《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就此展开调查采访。
　
　焦点一：“技术故障”停考
　　考试中途被叫停，张同学走出考场后，收到署名为“BC教育咨询”的通知短信。“我后来在网上才了解到，原来内地雅思考试有BC和澳大利亚IDP教育集团（以下简称IDP）两家机构分别主办，报名前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区别。”张同学告诉每经记者。
　　“纠正你一下，这次不是中国内地所有雅思考试都临时取消，仅是BC雅思取消。”听到每经记者的采访问题后，雅思口语前考官、BC前员工林冰雁（化名）脱口而出。BC长期在内地雅思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也正因如此，这场突发的“技术故障”才引发强烈冲击，让大家倍感意外。
　　具体到BC雅思考试在中国内地的运营，每经记者了解到，是采取中英双方合作分工的模式。中方合作部门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工作人员10月12日对每经记者表示：“这次是对方（BC）单方面取消的，我们是被告知的。我们也是当时（10月10日）考到一半，才听说这个事情。”
　　BC所称的“技术故障”，究竟是什么？
　　“BC官方称此次事件源于‘技术故障’，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BC在今年初宣布，自9月起雅思全面转为机考，不再开设纸笔考试。雅思口语题库每4个月更新一次，不少考生会避开9月初题库刚更新的场次。由此存在一种推测：大量考生扎堆报考国庆假期后的考试，给BC考试系统带来巨大压力，或是BC方面准备不足。”曾任雅思口语考官的李岳松向每经记者分析。
　　不过，在乐亦思雅思项目负责人徐芸看来，“技术故障”听上去难以置信，但可能的确指向全面转机考后的系统没有经过压力测试。“据学生反馈，10月14日少数考场也出现些许卡顿，工作人员也提前进行了提示，（不过）绝大部分考场的考试正常进行。”
　　10月13日，面对每经记者的询问，BC中国区相关人士回复，以当日官网发布的《10月10日、11日雅思考试临时取消后续安排的说明》为准。该说明显示，10月14日起BC雅思全面恢复考试，并增设两天免费专场考试；异地考生可报销赴考期间的合理交通、住宿等费用，并表示“正在采取进一步措施，持续完善相关系统和保障机制，尽最大努力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焦点二：主办方债务困局
　　一次考试收费近2000元人民币，已然不菲。考不过再考、单科重考、成绩复议都要另外交钱。若再叠加培训机构提供的备考、咨询等服务，这张通往英语国家和地区留学的“语言门票”，总花费动辄上万元。此外，部分考生所在地没有考点，只能跨城赴考，又是一笔费用。
　　全称为国际英语语言测试系统（IELTS）的雅思，前身是1980年推出的ELTS考试。1989年由BC、IDP、剑桥大学三方联合改版推出，专门用于评估非英语母语者的英语水平，主要服务留学与移民申请。换句话说，剑桥大学出试卷，另外两家做市场运营，圈地揽客。不过，2026年之前，中国的雅思考试基本上是BC一家独大。
　　“我听到BC雅思因为‘技术故障’停考的消息，只能说完全不惊讶。”林冰雁说，BC此前已经出现经营不善的信号。前几年由于新冠疫情等因素，考生锐减，BC在当时面临生存危机，“不得不举债以保持运营”。
　　每经记者了解到，BC是英国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FCDO）下属的一个独立机构，宗旨是增进人们对英国及英语语言的了解。除从政府获得一定拨款外，BC主要的收入来源是英语教学及考试业务，雅思考试收入正是其“现金奶牛”。
　　不过，近几年，BC却成为英国政府手中的一块“烫手山芋”。据英国国家审计署（NAO）今年6月发布的《英国文化教育协会财务可持续性调查报告》，BC在2020~2021年度总收入下降28%。为助其缓解财务压力，英国政府向BC提供了一笔6000万英镑的贷款。
　　此后，该贷款的期限及可使用金额多次延长和调整。目前，这笔固定期限贷款总额为1.97亿英镑。而BC称，目前其无法偿还贷款，以某种形式的贷款减免或资产置换（即用协会的艺术收藏品替代现金还款）将是最佳解决方案。
　　从报告统计的数据看，BC近年持续亏损，自2020~2021年度以来，累计净亏损达1.84亿英镑。最近5年内，除2021~2022年度通过处置其在印度雅思考试市场中的股份获得收益实现盈利外，其他4年均亏损。2021年4月至2026年1月，BC共裁减2110名全职员工。
　　“我们确实需要重新实现盈利，但在可预见的未来似乎并无可行的途径来偿还这笔贷款。”BC如此表态，“（我们）亟须解决这一债务问题，否则将对我们的财务稳定性构成重大威胁。”
　　英国国家审计署官方新闻稿提到，截至2026年6月，英国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与BC的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双方正在考虑一项协议，以确保BC在15年内全额偿还贷款，同时采取其他措施，帮助BC成功实施扭亏为盈计划。
　　10月15日，每经记者就财务问题的解决进展，向BC发送采访邮件，截至当天发稿未获回复。
　
　焦点三：市场冷暖变迁
　　BC的财务危机，也折射出雅思考试这门生意的变化。
　　“2017年和2018年我觉得是雅思考试的顶峰，从2020年开始的几年就少了很多，最近这两年又回升了一些，但是没有回到以前的水平。”从事雅思英语培训11年的陈仕南（化名）对每经记者表示。
　　中国考生是全球雅思考试最大的群体，公开资料显示，中国雅思市场占全球的40%。每经记者了解到，在2020年以前的留学申请旺季，中国雅思考位长期紧张，甚至催生出第三方代抢、跨境考试现象。“2016~2017年度（截至2017年3月末），仅在中国内地，我们就完成了创纪录的95.4万人次考试，单日考试超过7万人次。”BC曾在年报中如此表示。
　　教育部数据显示，2019年度我国出国留学人员总数为70.35万，2025年度降为57.06万，6年锐减超13万。全球层面也不乐观，每经记者梳理BC近十年数据发现，除去未披露数据的2018~2019年度和2019~2020年度，其在2017~2018年度达到考试量的高峰，一年执行320万人次雅思考试。2020~2021年度迅速降到140万人次，即便随后几年逐渐回升，但仍无法超越从前。其教学与考试收入走势，与其执行的雅思考试量呈正相关。
　　值得一提的是，最新的2024~2025年度数据显示，其执行的雅思考试量已经趋稳，与上年一样保持在230万人次，教学与考试收入（7.02亿英镑）较上年（7.04亿英镑）轻微下滑。
　　事实上，除了外部环境因素，BC对雅思考试的运营能力也存在不足。在上述英国国家审计署的报告中，BC承认，近年来行业竞争日益激烈，语言教学及考试服务提供商数量显著增长，尤其是通过在线平台开展业务。该协会2019年的一项评估指出，其在数字化教学服务领域已落后于竞争对手。
　　“BC一家独大太久了，可能还是会松懈，缺乏危机感。”陈仕南说，这几年，托福、培生（PTE）、多邻国等考试认可度上升，尤其当学生雅思久考不过时，会转向这些考试，对雅思形成分流。此外，雅思考试的另一授权主办方IDP也在今年初全面进入中国内地市场，对BC形成冲击。
　　或是意识到市场变化，BC决定用降价来留客。2026年1月1日起，BC把普通雅思（学术类、培训类）及UKVI（英国签证与移民管理机构）的考试报名费从2170元下调至1990元，这是BC雅思进入中国内地以来的首次降价。
　
　焦点四：赛道格局重构
　　存量市场的压力传导至雅思产业链的每一环。
　　林冰雁谈到，随着雅思考量减少，考试日缩水导致考官薪酬降低。“我们是6天底薪8500元，剩下的都是按单次考试提成的。考试日从一周7天降到一周4天，考官也面临薪资要少一半提成的可能性。”
　　李岳松也有类似感受。他说，自2025年（尤其是2025年秋季）开始，从考官的工作体感来说报名人数有所下降，出现了考官工作不饱和的状态。如今，他已经走上创业之路，运营自媒体账号。
　　雅思考试的另一家授权主办方IDP也在今年加入中国市场的竞争，对BC构成直接威胁。
　　10月10日，BC雅思停考首日，IDP不少国内考点就迅速宣布，其主办的雅思考试均正常举办，且新增不少考位。每经记者留意到，其近两天发布在微信公众号的文章，阅读量迅速冲到1.5万至2万，而过去阅读量仅有数千。
　　“IDP在这个时间点抢生意是很合理的策略。中国考区是最赚钱的一个考区，IDP一直都想进入中国考区。并且IDP的其他业务譬如留学在收缩，它必须开辟更多的业务。”徐芸分析称。
　　IDP2026财年报告显示，报告期内公司在中国开设了13个雅思考试中心，收入来源进一步扩展和多元化。每经记者留意到，随着其在印度运营雅思考试的业务量缩减，中国地区被寄予厚望，于是“在语言考试领域扩大中国市场规模”被写进了2027财年优先事项。
　　“目前来看，IDP在中国并不是通过与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合作开展考试，这与BC的运营模式不同。因此IDP的纯商业化运营模式有点特殊，未来表现可以观望一下。”徐芸表示。
　　粤港集团国际本科升学中心主任刘泽林对每经记者分析道：“这次事件暴露的是单一考试依赖的风险。以申请香港学校为例，雅思只是港校认可的语言考试之一，PTE、多邻国、高考英语都是可用路径。我给家长和考生的长期建议是多路径规划，每年核对目标院校官网认可清单，不要押注在一次考试上。”
　　而伴随着行业发展放缓，作为考生与雅思考试之间的桥梁，英语培训机构也在另谋出路。陈仕南说：“前几年留学培训机构的年会，雅思板块都重在教研，探讨如何更好地教学，但近两年关于教研的讨论减少了，更多的是讨论转型、应对市场萎缩的策略。我印象很深，2024年的行业年会上就有头部培训机构抱怨暑假招生困难，到了2025年就讨论业务腰斩。现在大家纷纷‘降维’做青少年板块，如剑桥五级KET/PET（剑桥英语初级/第二级），即‘小雅思’，有的机构还会兼收合并，缩减规模。”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每经记者表示，社会化考试的公信力，建立在评价的客观性、稳定性与高质量服务之上。对社会化考试而言，突发事件的善后处置，正是检验考试公信力的关键。只有充分保障考生权益，做好透明说明与配套补救，才能维护考试严肃性，守护社会化考试的公信力。
　　“社会化考试是靠市场机制来形成权威性，所以我们也应当鼓励竞争。同一个考试有不同的主办方来组织，体现这种社会化考试的竞争，可以促进提升服务质量。最后看谁被选择得多，谁获得的市场空间就更大。”熊丙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