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07月24日] -- 每日经济新闻 -- 版次:[02]

专访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邓煜:中国数学家“出圈”,是厚积薄发的结果

每经记者 高 涵 每经编辑 王嘉琦
  北京时间7月23日晚,中国数学界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
  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CM)揭晓奖项,北大数院2007级同学邓煜与王虹双双荣获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Fields Medal)。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摘得菲尔兹奖,同时创下亚洲籍数学家同届双双获奖的纪录。
  主办方国际数学联盟(IMU)主席Hiraku Nakajima表示,邓煜荣获2026年菲尔兹奖,是表彰其在偏微分方程领域的研究成果。
  今年37岁的邓煜,现任芝加哥大学教授。从差点走上职业赛道的围棋少年,到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摘金,从北大数院、麻省理工学院到普林斯顿,再到在“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从微观粒子运动严格推导宏观流体方程分支)上取得跨越百年的突破,他的人生轨迹既典型又独特。
  斩获菲尔兹奖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走上数学研究道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选择?2025年那篇长达200页的重磅论文,究竟解决了怎样的难题?
  近日,邓煜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独家专访,分享他关于学术突破、人工智能(AI)、围棋哲学以及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直觉、草稿纸和黑板”在今天仍是必不可少的
 
 2025年,邓煜与合作者用开创性方法在“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核心分支上取得里程碑式突破,这是1900年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提出的23个问题之一。整篇论文长达200页,这项成果为微观粒子世界和宏观流体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坚实的数学桥梁。
  NBD:菲尔兹奖这一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对您未来的学术生涯意味着什么?
  邓煜:获奖是对我本人、对我与合作者的工作以及对我工作领域的重要肯定。再就是,将来或许能更无后顾之忧地自由选择研究问题,这也是极好的。
  NBD:您与合作者在“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上取得了跨世纪的突破,撰写了长达200页的重磅论文。这项研究究竟解决了一个怎样的人类科学谜题?
  邓煜:我们知道宏观流体是由分子、原子等微观粒子组成的,这些微观粒子的运动和相互作用遵循牛顿定律。
  如何从这些出发,在数学上严格推导出流体的动力学方程?从James Clerk Maxwell(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和 Ludwig Boltzmann(路德维希·玻尔兹曼)时代开始,这就是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一直关心的问题。
  我和合作者的主要工作,是在一定假设(理想气体和BoltzmannGrad尺度极限)下回答了这一问题,并(在同样假设下)完成了牛顿力学→Boltzmann方程→流体方程的逻辑链条。
  NBD:在AI和超级计算机如此发达的今天,偏微分方程(PDE)和统计物理的研究是否正在被技术改变?
  邓煜:目前来看,AI在偏微分方程和统计物理的研究中,暂时还起不到在其他某些学科(如组合和代数几何)中那么大的作用。当然AI的发展是很快的。
  至于计算机辅助证明,近年来则是取得了长足进步,也解决了若干重大难题。总之,AI和计算机的应用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但“直觉、草稿纸和黑板”在今天仍是必不可少的。
 
 前些年中国数学家已经做出了大量优秀的工作
 
 出生并成长于深圳的邓煜,自幼便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初一那年,他差点走上职业围棋道路,“距离晋级仅有一步之遥”;17岁荣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并被保送北大,两年后转学麻省理工学院,并在普林斯顿取得博士学位。
  在斩获菲尔兹奖之前,他已将斯隆研究奖、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数学奖金奖等重磅荣誉收入囊中。
  NBD:一路走来,您的学术轨迹极为耀眼。是哪一刻让您决定以数学为终生事业?
  邓煜:很难说一个具体的下定决心的时间点,大致是在IMO之后吧,当时感觉到这可能确实是最适合我的领域。
  NBD:近几年,大批像您和王虹教授这样的顶尖中国青年数学家在国际舞台集中涌现。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邓煜:应该是厚积薄发的结果吧,毕竟前些年中国数学家已经做出了大量优秀的工作,那某一天有人“出圈”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最重要的是享受数学,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数学研究之外,邓煜的兴趣十分广泛。在个人网站,他专门强调自己喜欢围棋、科幻、动漫与足球。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爱好,在他看来并不冲突。
  NBD:您在围棋方面也有很深的积累。围棋的“大局观”和数学思维之间,是否存在共通之处?
  邓煜:很有意思。围棋需要仔细观察当前局面,从中找到正确的突破点,并制定相应的策略,这不但和数学,可以说和一般意义上的科研也是存在逻辑互通的。
  当然围棋是两个人的比赛,且一般存在时间限制,这些区别也是很明显的。
  NBD:您曾提到,如果不做数学,可能会写科幻?
  邓煜:是的,不过更多是一些模糊的设想,还没有形成具体的世界观和设定之类。不过偶尔想一些这类问题还是很有意思的。
  最欣赏的科幻作品:硬科幻的《正交宇宙》(Orthogonal)三部曲,软科幻的《里世界郊游》(以上为邓煜个人分类)。
  NBD:在高强度的科研之下,如何平衡这些兴趣?
  邓煜:其实很难平衡,毕竟我最近很少有时间看动画和漫画了。科幻的想象力与数学的严谨逻辑应该说是互补关系吧,因为数学本就是需要想象力的。
  NBD:您说自己也喜欢足球,今年世界杯看了吗?
  邓煜:很高兴看到我支持的两支球队(西班牙队和阿根廷队)会师决赛。有一场比赛印象比较深,阿根廷0比2埃及的时候,我去吃了个饭,回来看到比分一脸震惊(阿根廷3比2逆转埃及)。
  NBD:最后,您对正在学习数学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邓煜:未来几年会是充满机遇的时期,可能也会有令人焦虑或迷茫的情况,但总之,最重要的是享受数学,做自己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