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包骑手没有等到“盛夏的爆单”

每经记者 郑欣蔚 每经编辑 杨军
　　众包骑手王平（化名）的左腿上有一块擦伤，是午高峰送餐时急着赶路和一辆卖莲子的三轮车相撞留下的。“当时刹车刹不住就撞上了。”他抬起腿给《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看了看伤口。一边说话，一边不时瞟一眼手机，刷新着某众包App（应用程序）的派单页面。
　　所谓众包骑手，是指通过平台（主要众包平台包括美团众包、蜂鸟众包、京东秒送骑士、UU跑腿等）自主注册从事外卖配送的人员。与外卖平台第三方服务商统一招募、管理的专送骑手不同，众包骑手自由上下线、灵活接单。据《美团骑手年度职业报告（2024~2025）》，2022年~2024年，平台月活骑手中专送与众包骑手占比基本稳定在3∶7，并且众包骑手占比持续上升，已成为平台外卖配送的主力军。
　　2025年夏天，外卖大战烽烟四起，正是这群众包骑手撑起了井喷的运力需求。然而2026年7月，每经记者在北京走访了十余位骑手，绝大多数是像王平这样的众包骑手，他们给出的反馈高度一致：配送单量、单价与收入较去年同期几乎“腰斩”。
　　“现在送外卖的比点外卖的多，单价跟以前比起来差得也不是一星半点。”王平叹气道。一位骑手向每经记者展示的接单后台显示：附近十来个订单，在线骑手75人，“平均7到7.5个人分一单”。这一情况在每经记者走访中也被多位骑手证实并不少见。
　　当外卖大战的硝烟散去，留给骑手们的，是一个没有爆单的夏天。
　
　“送不过来”变成“等不到单”
　　7月的北京，热浪在路面翻涌。艳阳高照下，树荫下成了国贸CBD（中央商务区）一带最抢手的地方。一条几百米的街边，一辆辆电动车整整齐齐地靠着路沿，骑手们或仰靠着车，或蹲坐路边，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扇风，有人低头一遍遍刷新着接单界面。
　　下午3点多，骑手肖林（化名）也在其中。在梧桐树荫下休息的肖林告诉每经记者，“我也不想歇”，只是高峰期一过就陷入无单可接的局面。去年同期却是另一番光景：“不停有单进来，你送都送不过来，一上线就给你派，有时候你都得主动下线，就怕送不完。”
　　“它们（外卖平台）不‘打仗’了，现在单少骑手多，都是好几个人抢一单。”这位干了5年外卖配送的骑手说，去年夏天外卖大战正酣时，茶饮咖啡订单多到夸张，他可以在一家饮品店就取上11单。
　　王平也曾目睹某连锁手打柠檬茶品牌一天涌进上千个订单的盛况，“那店员胳膊都要锤脱臼了”。那时候，王平甚至不愿意接茶饮订单，因为商家来不及出餐，骑手急着送，“大家就很容易干架”。
　　然而，在今年夏天，接单难甚至无单可接，却成了众包骑手们的普遍困境。
　　受访当天午高峰时段，完成13单配送的肖林去年同期同时段能跑约28单，全天跑七八十单，如今一天却只能跑大约40单。不少受访众包骑手也给出相似的数据。
　　“今年单量大幅度下滑，单价也在下滑。”与肖林一起休息聊天的一名众包骑手表示，去年在平台补贴下，大家接的订单平均能够达到每单8~9元，如今却降至每单3~4元。肖林也说：“现在三四元的单特别多，有时候1小时挣不到十几元。”
　　加入美团乐跑远计划（美团众包主要跑远单的进阶跑单模式）的杨滔（化名）去年5公里的订单，单价能有10元，今年只剩七八元。与每经记者交谈的半个小时内，他只抢到一单，“7.6元，4.7公里，以前这种都是9元、10元的。”
　　这位“05后”骑手去年夏天加入骑手大军，正好赶上外卖大战最火热的时期。那时，他和6个同是骑手的合租室友每人都能月入两万多元，如今“都不行了”。“今年收入一直下降，现在每个月挣1万元都费劲。”杨滔说。
　　收入下滑几乎是所有受访众包骑手的共同处境，降幅普遍达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肖林说，去年干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七八千元”，如今每天只有两三百元。他打开后台界面，上面的数字显示，这位早上8点出门、工作了7小时的骑手入账124元。
　
　高额补贴抬升短期收入预期
　　“此前外卖大战的高额补贴抬升了短期收入预期，补贴退场后，行业回归市场化基础单价，导致收入下滑。更深层的问题是运力过剩，2025年补贴扩张期大量新增骑手涌入，超过行业实际刚需，冗余运力摊薄了单量与单价。”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生活服务电商分析师陈礼腾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如此解读骑手们如今的困境。
　　一位骑手把话说得更直白：“为啥现在送单子这么便宜？就是因为人多。你不送，总有人送。”
　　骑手多只是一面。平台复杂的运力线设置，也让一些众包骑手不太适应。
　　随着外卖行业走向精细化运营，订单类型也在不断分化，按距离长短、按普通货物还是餐食、按重量大小，不同订单对骑手付出的劳动和时长要求各异。为了适应不同场景，各大平台分化出多种进阶众包跑单模式（即不同运力线）：美团众包平台有乐跑、畅跑等，蜂鸟众包平台有优选、蜂跑等。每一种模式对应不同距离单价、派单优先级和工作时长要求等，系统会把订单分层过滤。
　　每经记者在美团众包App上看到，乐跑与畅跑都主打跑近单，其中乐跑简介提示“单子多优先派”，畅跑则强调“订单更好送”“更多高效单、近单”。
　　在受访骑手们看来，更好送的订单指取送顺畅（易找楼、无需爬楼）、顺路并单（多订单同取同送、路线接近）的单子，但这些“好单”往往单价更低。
　　不过，也有骑手承认，如果单价都一样，会出现路程远、重量大的订单没有人愿意送的局面，这类订单最后可能会被不了解情况的新骑手抢走。对于那些刚加入外卖骑手队伍的新骑手来说，这也不太公平。
　　肖林不满于乐跑的好单少，当被问及为什么不加入“订单更好送”的畅跑计划时，他笑称，那是爱“卷”的人才会跑的。
　　肖林解释，乐跑单价相对更高，能达到5~6元，而接单价更低的畅跑订单，骑手想挣同样收入要靠“走量”。“他们一天能跑100多单，就是这么‘卷’。”
　　按照这个标准，王平就是肖林眼中爱“卷”的骑手。一位淘宝闪购骑士驿站负责人对每经记者透露，优选、蜂跑都是目前淘宝闪购主要的外卖运力线，“优选负责3公里取餐的单子，蜂跑单子更近”。王平干了好几年优选，但最终选择离开：“优选单少，一歇就歇一两个小时，干蜂跑虽然单价更低，但至少单量有保证，薄利多销。”
　　很多骑手还会提到派单乱，比如平台会推往北取餐、往南送餐的订单，或几个方向完全不同的单子挤在一起，导致骑手配送超时。
　　一位骑手指着后台推送的一个订单向每经记者解释：这单距离1.8公里，25分钟内送达，加上补贴也就4.3元，平台没推送其他任何顺路单，接了就是一对一专送。“东一个西一个的单，很容易超时。”
　　对于骑手们吐槽的运力线差异问题，陈礼腾认为，这是平台精细化运力管控与降低用工成本的双重策略，通过分层模式锁定稳定运力、填充运力缺口，同时利用分层竞争压低整体配送单价。
　　每经记者也就平台运力线设置、派单逻辑等问题向相关平台发去采访提纲，截至7月28日，美团、淘宝闪购未就相关问题作出回应。行业分析人士表示，运力线的设置调整不能只看单价，要看骑手在同一时段内的实际收入水平，整体是向长期稳定跑单的骑手倾斜。
　　每经记者注意到，美团在今年5月公开的算法说明中强调坚持公平合理无歧视派单，称派单时会参考骑手的顺路程度和超时概率，不会依据骑手性别、年龄、配送单价高低等因素进行差异化派单。
　　《2025年度“饿了么”平台网约配送算法和劳动规则协议》中则写明：对于众包网约配送员，计价算法模型会结合当地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水平、当地蓝领行业平均时薪等因子，确保正常提供劳动情况下小时劳动报酬（含补贴、活动等）不低于当地最低小时工资标准。
　
　“反内卷”已在推进
　　无论算法设计如何，众包骑手在这个夏天的感受几乎是一致的：单量少了，单价跌了。为了填平收入缺口，他们只能像王平一样，用更长的工时、更拼的跑量去硬扛。
　　王平如今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多才收工。即便在同行眼中已经够“卷”，但他仍忍不住感叹：“兄弟们都在抢单干，只要有单子就接。”
　　在骑手们感叹“卷”的同时，监管层面的“反内卷”动作其实已在推进。
　　监管对外卖大战背后的“内卷式”平台竞争也早已从喊话走向立规：从2025年底国家标准《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发布实施，到2026年7月《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公开征求意见稿）》公布，骑手权益保障都是重要组成部分。
　　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也均多次发声明支持政策监管，保障配送员、消费者和商户各方权益。
　　陈礼腾认为，骑手体感“卷”的症结在于：骑手属于灵活用工，无标准化薪资与权益保障体系，行业“内卷”的核心驱动力——过剩运力竞争压价，尚未被有效约束；平台算法与订单定价规则仍不清晰，相关常态化的审核监管机制有待建立。
　　“当前监管与平台的承诺更多聚焦商家端低价倾销、补贴乱象以及杜绝极端竞速考核，监管重心尚未触及运力定价的核心规则。”他提出，要真正改善骑手处境，还需要打通两个关键环节：一是监管规范运力分层模式，二是建立配送单价最低限价、订单公平分配机制，管控无序运力扩张，从源头缓解抢单“内卷”。
　　尽管这些方向在相关规定中有所涉及，例如《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明确，平台应合理限定配送员接单时长，优化调度算法，落实合规用工、社会保障、劳动报酬分配、职业发展与关怀等方面的相应责任，但切实落地仍需时间，仍需平台在规则制定与具体举措上努力推进，而这些努力的推进速度，决定了骑手们何时能感受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