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05月22日] -- 每日经济新闻 -- 版次:[05]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副院长李宁:对临床试验的偏见可能让患者错失新疗法

每经记者 林姿辰 每经编辑 杨军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副院长李宁,是国内第一批专职进行临床研究的医生。
  2017年,李宁放弃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胸外科的工作,调入医院药物临床试验研究中心。当时,他接触了一款进口药的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其他国家的患者入组基本结束,但中国还没启动。由于国内具备开展临床试验专业能力的大型医院不多,李宁能感受到这家跨国药企的急切。
  “但现如今,这种‘甲乙方关系’调换了。”李宁调侃道。2015年的药审改革为中国医药行业“刮骨疗毒”后,国内临床试验团队的国际评价从“中国做不了”变成“中国都能干,干得比别人漂亮”,开展临床试验的医院资源大大增加,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与药监部门审批的新药临床试验(IND)“两条腿走路”的模式,助推中国创新药闪耀全球。
  目前,行业更大的发展阻力是公众对临床试验的错误观念。日前,李宁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公众对临床试验的偏见与误解常让他们与新疗法、新药物擦肩而过,有时这种阻力可能来自最亲的家人。
 
 “两条腿走路”模式助力行业发展
 
 接受采访前,李宁刚刚在北京协和医学院为在校生讲完“临床试验第一课”。
  刚参加工作时的李宁从未想过,其未来的职业路径会与临床研究有关。当时,提及中国临床试验,国际上的态度带着几分轻视,直到2015年,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出台“史上最严”的临床试验数据质量监管政策,彼时,行业一片悲观,现在回过头看,这场“刮骨疗毒”式的革新,成为中国临床研究黄金10年的起点。
  根据协和创新港首席科学家张丹提供的数据,2025年,中国新启动临床试验的数量首次超越美国,跃居全球第一。细胞与基因治疗领域,中国临床试验数量也稳居全球榜首。
  成本与效率是中国临床试验最核心的竞争力。麦肯锡调研显示,中国肿瘤临床试验中,患者入组速度是欧美国家的3倍~5倍,成本却仅为后者的1/3~1/4。14亿人口基数、每年420万新发肿瘤患者以及患者集中就医的习惯,让大型三甲医院成为临床试验的天然沃土。
  更亮眼的是创新转化能力。2025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突破1300亿美元,占全球的半壁江山。2026年一季度,这一数据再创新高,远超历年同期。
  在美国参加国际会议时,张丹明显感觉到全球药企都在研究中国,不只是因为市场,更是因为临床试验能力。“过去是我们追着国际药企求合作,现在是他们主动找上门,希望把项目放到中国做。”张丹说。
  默沙东全球高级副总裁、中国研发中心总裁李正卿也感叹,中国已经是全球创新研发的重要阵地。目前,中国研发中心是默沙东在总部之外全球仅有的两个独立、全面、职能完备的研发中心之一。
  在张丹看来,中国临床试验在10年间能从落后到跟跑,如今达到全球第二的水准,底气源于国内“两条腿走路”的独特模式,即IIT与IND并行推进。
  数据显示,截至目前,中国企业在国内开展IND临床试验超8000项,远超外资企业开展的项目数量。而且,政策红利还在持续释放,2026年5月1日,《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开始施行,又为相关临床技术转化开辟了新路径。
 
 公众对临床试验有偏见与误解
 
 10年来,行业一直在发展,但李宁始终感到一道无形的壁垒,那就是公众对临床试验的偏见与误解。
  几年前,媒体对职业试药人群体的报道令他印象深刻:健康受试者参与Ⅰ期临床试验被视为“用身体换钱”,类似报道的配图也会刻意虚化受试者面部……在李宁看来,过度保护的背后藏着无形的歧视。
  “健康受试者参与Ⅰ期试验,一般要连续7到14天住在病房,严格忌口,定期采血总量可能超过一次常规献血量。”李宁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临床试验招募患者的条件非常严格,入组后的要求也非常高,临床试验参与者的付出同样是为人类健康作贡献,目前社会对献血者和临床试验参与者的态度差异值得深思。
  比如,公众普遍将临床试验参与者误解为“小白鼠”。李宁曾在临床上多次碰到肿瘤患者满足“百里挑一”的入组条件,但因为家属担心被亲戚指责不孝、不肯花钱给老人治病,患者最终放弃了接受新的治疗机会。类似传统观念的束缚,是临床试验招募的一大阻碍。
  另外,许多患者对临床试验也有顾虑。根据李宁团队开展的一项临床调研,没有参加过临床试验的患者多顾虑药物安全性问题;参加过临床试验的患者则更担心临床试验流程比较多等。
  对此,李宁强调,临床试验绝非盲目试错,而是层层把关、风险可控的科学探索。从流程看,任何临床试验都需要先通过科学性评估、伦理审查,再经过国家药监部门审批,全程有严格的医疗保障。风险与获益的平衡,是临床试验的核心准则。
  更重要的是,临床试验往往是晚期肿瘤患者的“救命稻草”。在李宁所在的肿瘤医院,不少参与新药试验的晚期肿瘤患者免费获得持续用药机会,其中有人从濒临绝望到长期带瘤生存,持续用药接近20年。
  “临床试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医患双向的合作。”李宁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发布的《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最新修订版正式将临床试验中的“受试者”改为“参与者”,两字之差折射出理念的根本转变,即患者不再是试验的对象,而是医学进步的共同参与者、获益者。
 
 有三项共识需要长期呼吁
 
 “一个外科医生做手术一辈子最多救几千人,但一款好药能惠及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患者。”李宁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9年前,其导师赫捷院士的这句话是促使他转型专职做临床研究的原因之一,即便行业乘政策东风而起,其转型路上也没少碰壁。
  “中国生物科技公司一般都是科学家创业,但做科学研究的模式与做药的模式不同,二者有非常大的差别。”李宁表示,其主要负责早期临床试验,经常在研究者会议上直接和科研人员沟通,很多由科学家设计的试验方案过于理想化,“从临床实操角度都会行不通”。
  近年来这一情况有所好转。据李宁观察,这可能与跨国药企在中国开设研究中心的风潮有关。据记者不完全统计,近5年宣布在华开设研发中心的跨国药企超过5家,其中有的企业在华研发中心数量超过1家。以默沙东2024年开设的默沙东研发中国创新合作中心为例,其主要整合全球科研资源与中国本土创新生态的优势,推动源自中国的突破性创新成果快速、高质量的临床转化。
  “它们(跨国药企)给国内带来的更多的是软实力、全球理念。”李宁表示,尽管中国创新药行业走出了融资低迷的低谷,如今整个体系处于健康发展的态势,但在许多方面还有学习空间。
  比如,2012年至2013年,李宁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学习期间,注意到美国大学教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专家辞职后去药企,或药企人士重返学校教学的现象非常普遍,学界和业界的人才交流路径非常畅通。
  而在国内,企业人士回到学界不太多见,学界专家投身业界也要下很大决心,这并不利于多视角、多领域、多职能的人才培养。
  另外,临床试验团队对每一位参与者的悉心呵护,同样值得重视。据李宁介绍,在临床试验中,参与者逾期未被随访被称为“超窗”,团队应该立刻联系沟通,提醒复查随访,关注身体感受。根据2004年凯瑟瑞开展的一项以患者为中心的对照试验,被持续随访、提醒复查的患者的总生存期远高于仅被常规告知的患者。
  最后,李宁针对未来10年,提出三项需要长期呼吁的共识,“我们希望这三句口号成为社会共识:第一,临床试验对人类健康有益处,为医学发展所必须,没有临床试验就没有医学的发展,也没有人类更好的健康;第二,临床试验的志愿者应该受到尊重;第三,临床试验的志愿者可能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