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9年05月09日] -- 每日经济新闻 -- 版次:[07]

田中精机年报“地雷”诞生记:埋于2017,炸在2019

每经记者 叶晓丹 欧阳凯 每经编辑 文多
  2017年11月,重庆市三峡水利电力学校,一所重点中专学校,迎来了一位优秀校友——龚伦勇先生,此时他是田中精机(300461,SZ)的董事,深圳市远洋翔瑞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翔瑞)董事长。龚伦勇为学生颁发了“远洋翔瑞奖学金(奖励金)”,奖金总额14.9万元。学校领导和400余名获奖学生参加了本次颁奖典礼。
  2017年,龚伦勇达到了人生的一个高峰。
  但台下的学生可能很难想象,在他们的一个学期之后,这位优秀校友就会遭遇多么煎熬的局面,他们可能早就听说过,但还远未切身体会过——“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
  一年多后的2019年4月27日,田中精机发布2018年年报,作为董事的龚伦勇却无法保证报告内容的真实、准确、完整,因为他认为年报“已是虚假记载”。并在董事会对一半以上的议案投反对票,理由则五花八门。这让田中精机和龚伦勇很快走到了媒体面前。
  龚伦勇的发声背后,是这一年上市公司称,远洋翔瑞2018年未能完成业绩承诺,龚伦勇和彭君夫妻因此面临几亿元的巨额补偿压力。此外,进入2019年后,龚伦勇还在他创办的远洋翔瑞,被免去了董事长职务。
  
 ●龚伦勇而立之年闪闪发光
 
 龚伦勇,1981年7月出生,先就读于重庆市三峡水利电力学校,此后,他在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取得本科学历。
  少年龚伦勇的经历看起来还挺平凡,但到了30岁左右,他的简历开始变得闪闪发光。首先是很快当上了深圳市远洋恒达机械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在此期间,他目前的妻子——彭君,这个名字开始与他共同出现。之后的2013年,不到32岁的他,与彭君共同设立了深圳市远洋翔瑞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翔瑞)。这家公司的产品是数控机床以及相关软件,为3C产品(如智能手机、平板)应用领域的触摸屏玻璃、蓝宝石等提供专属解决方案。
  远洋翔瑞成立后,发展速度惊人。公司官网2015年的消息显示,2013年7月,“远洋数控精雕机就正式出口欧洲市场,并于德国多特蒙德市成立海外分公司。”
  2013年6月,公司成立不久,就正式实施股份制改制,龚伦勇也成为公司董事长。从这里也不难看出,龚伦勇志在资本市场。
  在把远洋翔瑞控股权卖给田中精机之前,远洋翔瑞就曾谋求在新三板挂牌。
  远洋翔瑞官网文章显示,在2016年5月初,远洋翔瑞安排了一场投资者与做市商的见面交流会,龚伦勇以及当时远洋翔瑞的财务总监出席了这次会议,同时文章还提到:“公司拟于2016年6月在新三板挂牌。”
  在公司官网上,有这么一条有头无尾的消息,远洋翔瑞曾与一家叫作中村留精密株式会社的公司合作洽谈。这家公司的产品为车床,官网显示,上世纪日本天皇还曾前往视察。远洋翔瑞与中村留精密株式会社的合作最终并无下文。但它在2016年,很快迎来又一家带点日系血统的公司——田中精机。
  这下,已经算得上是事业有成的龚伦勇,可以,也很快就会继续站上更高的位置。
 
 ●田中精机与龚伦勇度蜜月
 
 田中精机于2015年登陆资本市场,但从公司2013至2015年的营业收入(分别为1.53亿元、1.23亿元、1.09亿元)和扣非后净利润(分别为2860万元、2298万元、1845万元)情况不难看出,均处于下滑态势。
  还在打算挂牌新三板的远洋翔瑞,很快成了田中精机的收购目标。
  两家公司都是实打实的“硬派工科男”,不难理解,田中精机打算借这笔收购“进一步完善上市公司在智能装备制造领域的产品线”,何况还能“各项财务指标都将获得一定提升”。
  2016年9月,田中精机发布公告称,公司拟以支付现金的方式取得远洋翔瑞55%的股权。
  根据当时的收购方案,截至评估基准日2016年3月31日,远洋翔瑞按收益法评估后,股东全部权益价值为7.08亿元,增值率为1025.55%,交易双方最终协商远洋翔瑞55%股权的交易价格为3.91亿元。
  2017年还没结束前,算得上田中精机与龚伦勇的蜜月期。
  远洋翔瑞成为田中精机的控股子公司,龚伦勇也在当时顺利进入田中精机高管队伍,除任职远洋翔瑞的董事长外,自2017年1月11日,龚伦勇还担任了田中精机董事、总经理一职,2017年年报显示,他从田中精机获得的税前报酬总额为151.94万元,仅仅低于董事长钱承林和副总经理藤野康成,但是董事竹田享司、竹田周司的数倍,而这两位竹田氏,当时还和董事长是一致行动关系。
  在远洋翔瑞这边,公司已深知自己对于田中精机业绩增长的重要性。
  2017年8月,公司发布的一篇文章中表示:“如果剔除子公司远洋祥瑞的利润贡献,田中精机(2017年上半年业绩)预增不足150%,利润不足931万元。被并购子公司远洋翔瑞对公司贡献了近220%业绩增长幅度;由此可见,子公司远洋翔瑞对公司业绩增长何其重要。”
  而站上更高舞台的龚伦勇,更是雄心勃勃,他在2018年2月远洋翔瑞的新春寄语中说道:“2009至2017,我们对这个世界已充分了解。2018至不久的将来,我们要更猛烈地拥抱行业全域。”
  但在真正描述2018年之前,此刻不得不“马后炮”地提前剧透,三大问题已经在2017年若隐若现:1.随着远洋翔瑞的并表,田中精机的应收账款增加了近8000万元,跨上3亿元台阶;2.远洋翔瑞享受1025.55%的增值率,也承担着相应业绩承诺,到2017年时,总体的业绩承诺完成情况没有问题,但没有达到2017年这一年扣非净利润6500万元的设想;3.全球智能手机销量增速持续下滑,在这一年终于跌到了个位数。
 
 ●公司应收账款早已埋雷?
 
 2018年,打算“更猛烈地拥抱行业全域”的龚伦勇,在田中精机的税前总报酬增加至237.2万元,在董监高报酬中排名第一——没错,比董事长钱承林都拿得多。
  与远洋翔瑞“试婚”的田中精机感觉不错,2017年9月,打算发行股份收购远洋翔瑞剩余的45%股份。但在进入2018年后,田中精机很快宣布终止第二次收购。当时给出的理由中,开始提到应收账款问题——“受下游企业回款较慢导致应收账款坏账计提增加”。此外,田中精机当时也注意到了,“标的公司2017年度经营业绩预计无法达到各方预期”。
  数据显示,2016年至2018年,田中精机营业收入分别为2.13亿元、5.04亿元、8.03亿元,稳步增长。而应收账款分别为2.55亿元、3.31亿元和3.88亿元,同样稳步增长。田中精机对此就解释称,报告期内公司应收账款增长较快,主要是订单增加所致。同时因远洋翔瑞业务发展较快,且其所属行业中应收账款的账期较长,受下游企业回款较慢因素的影响,导致其应收账款坏账计提有所增加。
  在巨额应收账款对象中,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远洋翔瑞的老朋友、大客户——安徽智胜光学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徽智胜)。
  远洋翔瑞并表后,安徽智胜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田中精机的2018年第二大客户,销售额达到8636.42万元,占年度销售总额10.75%。但是,安徽智胜也在2018年给上市公司带去了1.17亿元的应收账款,排名第一。上市公司对安徽智胜计提了部分坏账准备,原因中提到了“应收账款逾期,回款不及时”。
  4月30日下午,《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电话采访安徽智胜,公司工作人员回复道:安徽智胜和远洋翔瑞确有合作,而之所以出现对上市公司应收账款逾期的情况,“是因为远洋翔瑞也欠我们的钱没有付清,双方的账到现在也没有结清”。但这一说法未能得到远洋翔瑞的证实。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注意到,整个2018年,田中精机拟计提合计资产减值准备3.41亿元,其中除了大头商誉减值准备2.83亿元,就要数提坏账准备5006.18万元占比最高。再加上存货减值准备,这些没收回来的钱,成为田中精机2018年净利润亏损8878.58万元(同比下滑518.33%)的原因之一。
  在2018年9月,田中精机聘请的财报审计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也来到安徽智胜了解情况。
  从这里开始,田中精机与龚伦勇蜜月结束的局面要为外界所知了。
 
 ●销售金额未被确认为收入
 
 遥想2016年,龚伦勇和彭君夫妻意气风发踏入资本市场时,与田中精机签署了业绩对赌协议,承诺远洋翔瑞2016年度~2018年度的扣非净利润分为5000万元、6500万元和8500万元。
  远洋翔瑞在2016年确实超额完成业绩任务,差额部分还覆盖了2017年业绩缺口。但到了2018年,远洋翔瑞仅实现882.84万元扣非净利润,离承诺金额差了7617.16万元。
  综合未实现承诺业绩的补偿金及远洋翔瑞的期末减值额,田中精机方面认为,龚伦勇及妻子彭君应合计向田中精机支付现金补偿2.13亿元。
  对于业绩承诺不达标,上市公司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手机面板产能过剩,设备需求降低,同时行业竞争非常激烈,同行从价格和付款条件方面展开竞争,公司的销售净利润下降,不及预期。
  而IDC给出的数据是,2018年整体智能手机市场,智能手机共计出货14.049亿台,已经出现年同比下滑4.1%。
  行业大趋势问题,可能只是原因之一。
  审计机构在描述2018年9月走访远洋翔瑞的老伙伴安徽智胜的情况时,提到了远洋翔瑞向它“反售”399台“翻新机”,6月发货,销售金额1.37亿元。
  这个反售和翻新,本身也是机床制造企业面对的一种问题。
  所谓翻新机,就是远洋翔瑞先向安徽智胜及其母公司采购旧的精雕机,然后把旧机器翻新。根据公告披露,远洋翔瑞向安徽智胜及其母公司采购CNC精雕机(旧机器)分别为285台、114台,随后又返售399台翻新机给安徽智胜。
  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目前行业中的普通精雕机的使用寿命比较长,一般只要更新软件和新的电主轴后,旧设备就能重新获得与新设备相差无几的性能与产出。
  看起来,与上个世纪相比,消费者的手机、家用电器使用寿命越来越短,但制造这些电子产品的机床,却和上个世纪一样,使用寿命依然很长。
  安徽智胜早就在买远洋翔瑞的产品了,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是2015年10月,而从它成立这年开始,就成了远洋翔瑞的大客户,在2016年一季度还是第一大客户。但这位“老伙伴”安徽智胜告知审计人员:“该翻新业务的维修设备的主要部件均应替换。”
  且该交易在设备验收后又发生大额成本支出。所以会计师认为,远洋翔瑞在后续2年质保期内仍存在大额成本支出的可能,本交易的风险报酬未完全转移。
  会计师最终认为,截至2018年末,该交易尚未达到收入确认条件,收入确认金额为0。
  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在年报的关键审计事项中列出的远洋翔瑞多项未被完全确认的收入,以上还只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6家出现未完全确认收入的情况。
  销售金额未被确认收入,成了行业大背景下,直接摧垮龚伦勇的致命一击。
 
 ●公司在2018年底最后一搏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注意到,今年1月发布在媒体上的一份新闻通稿——也可能是软文广告中还写着:2018年,远洋翔瑞的业绩再创新高……单日出货量也再创新高。文中还称,龚伦勇表示:2018年远洋翔瑞单日出货量高峰期可达144台,同时希望2019年单日出货量能达到200台。
  今年4月30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前往广东惠州市良井镇银山工业银山二路,探访远洋翔瑞的子公司惠州沃尔夫。
  该厂区约有200多名员工,透过外围的栅栏,能看到有工人正吹着风扇在生产操作,不时也能听到机器运作碰撞发出的声音,生产秩序井然。
  对于这场风波,员工们均称不知情。但有员工向记者表示,去年工厂生产效益的确不错,日夜赶工。倒是今年以来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滑。
  但远洋翔瑞的再创新高,却被审计机构认为是建立在2018年11月、12月突击大量发货的基础上,“且部分客户设备采购量(一次性几百台)超出其正常经营规模”。
  而这些货的销售收入,正如上文所说并没有确认为收入。
  会计师于2019年初对远洋翔瑞的部分客户进行走访,发现客户采购的大量设备都存在未安装、未验收的情况(大量设备未拆封闲置在仓库,未达到合同约定的预定可使用状态)。此外,上述往来款项的函证回复中都显示货物未进行验收和安装。
  有财务会计行业人士对此向记者表示,一般对于重型机械设备,会计师在审核时都是根据客户已经验收合格的设备才会进行确认收入,若未安装调试且验收合格,则不予确认收入,这也是严格遵循会计准则。
  记者还了解到,由于智能手机行业的玻璃盖板产能严重过剩,导致企业采购的很多精雕机设备被闲置,使得设备的款项难以回到生产厂商手中,也就是说,即使设备卖出去了,钱也不一定能收回。
  但是,远洋翔瑞是否在2018年底突击发货避免业绩赔偿,还没有定论。
  2018年末的种种不顺后,龚伦勇开始直面而立之年后最糟糕的局面。
  一边是高额的业绩承诺,一边是田中精机开始插手远洋翔瑞的人事安排。2019年4月,远洋翔瑞2019年第二次董事会上审议通过解聘龚伦勇的总经理职务、董事长职务。之后,才有了4月26日的田中精机第三届董事会第七次会议上,龚伦勇以五花八门的理由,对一半以上的议案投出了反对票。而其中一个,就是他对一季报的反对理由,“第一季度业绩是2018年的,存在虚假记载。”
  上市公司的2018年年报中,也如实地记录了他认为年报“已是虚假记载”的陈述。这让不少媒体开始关注田中精机,提出了多种假设,也让田中精机获得了一个“最诚实”上市公司的称呼。
  龚伦勇在2019年具体是输给了时势、对手、阴谋或者他自己,不得而知,或许还要等到他的最新回复。
  而对公司的投资者而言,此时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心愿:双方好好坐下来谈谈,让一切只是一场“风波”。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崩溃只在一瞬间,但成年人要想办法再爬起来。
  希望龚伦勇再次回到自己母校时,依然是一位优秀校友的样子。